《聖誕游輪4:愛琴海里的庫薩達斯》
若敏
土耳其這個國家的某些部分,好也罷壞也罷,都凌駕於我的想像力之上。
——村上春樹《雨天·炎天》

清晨,站在甲板上,只需望一眼,心便被輕輕奪走。水是這樣藍,山是這樣靜,小島浮在海面上,像一枚被時間遺忘的音符。

船緩緩靠岸,風穿過衣襟,帶著鹽分與光。那一刻,我覺得,旅行真正的開始,往往發生在語言之前。

手機定位顯示,我們已進入土耳其。
郵輪旁這座依山臨海的小鎮,便是庫薩達斯(Kuşadası)。

庫薩達斯位於土耳其愛琴海西岸,陸地向海中伸出,形如鳥首。島嶼與陸地之間,以一條長堤相連。它被稱為「鳥島」,並非因為鳥群,而是因為它小巧、貼近海面,像一隻正欲展翅的飛鳥。幾千年來,這裡一直是通往希臘的重要海上驛站。早在公元前三千年,便有人在此棲居;後來,它成為古希臘城邦以弗所(Ephesus)的港口;再後來,奧斯曼帝國的商船與艦隊,也從這裡駛向更遼闊的世界。

因為下午才去以弗所,我們在清晨先下船,隨意走走。

廊橋兩側,是咖啡館與餐廳,香氣與笑聲交織;當然還有商店土耳其男人強烈的推銷,擺擺手就行。

小鎮背後,是碧藍的海灣、起伏的群山,以及層層疊疊、順著山勢生長的房屋。庫薩達斯不急著展示自己,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讓你慢慢靠近。
這已是我第三次來到這裡。

(2015年8月)
2015年盛夏,全家乘地中海郵輪初訪;

2019年11月,六位女士的土耳其環遊,在此住了兩晚;

2025年12月23日,我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彷彿一位多年未見的朋友,容顏略有變化,卻仍保留著相同的眼神。

小鎮西側,一條約350米長的堤道伸向海中,通往鴿子島(Güvercinada)。
那是庫薩達斯的核心,也是它最醒目的名片。無論從海上還是城中望去,那座小島與其上的城堡,總是最先進入視線。

我走在堤道上,彷彿一步步走入愛琴海的懷抱。海水清澈得近乎不真實,低頭便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有人垂釣,有人駐足拍照。我忍不住在心裡問:在這樣一個世界知名的度假勝地,在人潮與郵輪的往來之間,海水是如何保持了這般澄澈?也許,愛琴海自有它的耐心。

鴿子島不大,門票十歐元。

跨進厚重的城門,城牆與燈塔便迎面而來。這裡曾是拜占庭時期的修道院,後來被十字軍加固為堡壘,又在奧斯曼帝國時期成為重要的海防據點。

威尼斯人、熱那亞商船、海盜的黑帆,都曾在這片海域留下身影。





城堡下層如今是海上貿易博物館,上層已不對外開放。

島上豎立著一尊雕塑——奧斯曼帝國著名海軍統帥巴爾巴羅薩·海雷丁帕夏(Barbaros Hayreddin Pasha)。1530年代,正是在他的主持下,這座堡壘完成了最終的形態。歷史在這裡被濃縮成石頭、城牆與名字。

鴿子島(Güvercinada)上的燈塔,是指引船隻進出港口的在用航標。

燈塔立於小島高處,與島上的古堡和愛琴海海景相映成趣,成為庫薩達斯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

遊客可步行通過堤道上島,在燈塔周邊散步、觀景和拍照,尤其日落時分景色最美。

城牆之內,竟藏著一座小小的植物園。

高大的棕櫚樹,熱烈的三角梅,與斑駁的石牆彼此映襯。為鴿子搭建的小巢穴散落其間,像是給這座「鳥島」留下的溫柔注釋。

沿著臨海的城牆行走,視野豁然開朗:庫薩達斯全城、無邊的愛琴海、以及遠方的希臘薩摩斯島(Samos),一併收入眼底。

我透過城牆上的射孔向外望去,隨手一框,便是一幅海景畫。



坐在臨海的長椅上,風從遠方吹來,藍色一層層疊加,深邃而安靜。那一刻,時間似乎也願意放慢腳步。

回到小鎮,繼續漫步。

小巷延伸進古鎮緻密的肌理。房屋依地勢而建,白牆、紅瓦、藍天、白雲。

三角梅在街角盛放,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香氣。

庫薩達斯並不宏大,卻自有一種令人放鬆的秩序。

我們逛了幾家小店,那些工藝品和瓷器,還有地毯,看看就好。家裡的東西夠多了,要斷舍離。

冬季的庫薩達斯,比夏日克製得多。

兩艘Viking游輪,為小鎮帶來人流。恰逢聖誕,海濱大道熱鬧非常,節日的裝飾與笑聲,讓寒意失了分寸。

我忽然意識到,這座小城吸引人的,並不只是歷史、海景或地理位置,而是一種奇妙的節奏——它允許時間變慢,允許人停下來。

三次到訪,庫薩達斯在我心裡留下的,並非某個明確的記憶點,而是一種氣息:藍色的、鹹鹹的、安靜的。


它不像驚艷的風景那樣讓人過目難忘,卻像一段旋律,回程時會在腦海里反覆響起。

我知道,也許未來還會再來。


但即使不來,這片藍,也會在記憶深處,靜靜發光。
(完稿於2026年1月22日,美國亞特蘭大)
(攝影: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