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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之约(4):苏黎世,和平的涟漪

《瑞士之约(4):苏黎世,和平的涟漪》

若敏

2011年8月6日,我们从海关出来,惊喜地发现,苏黎世机场与火车站竟然连在一起。我们来到SBB(瑞士联邦铁路)的服务处,把在美国购买的瑞士通票开通,又到问讯处领取苏黎世市区图。

一位美丽的瑞士小姐接过地图,耐心地为我们画出行走路线,细致地标出应该去的景点。她脸上的笑容温柔而真诚,让人顿时有一种如沐春风、宾至如归的感觉。

机场到苏黎世中央火车站的列车班次很多,交通方便得令人惊叹。我们拖着行李上了火车,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瑞士之约,终于开始了。

火车缓缓驶过窗外的城市与田野。途中一个小站停下,上来一位年轻的东方女子,身边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听到熟悉的中文,我们顿时觉得亲切起来。交谈之后才知道,她研究生毕业后嫁到瑞士,如今相夫教子,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主妇。她热心地给我们介绍苏黎世,告诉我们可以把行李寄存在车站,还推荐了几个值得游览的地方。

临别时,她又兴奋地告诉我们,8月13日是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游行,非常精彩。

遗憾的是,那一天恰恰是我们离开瑞士的日子。

人生大概就是如此,有些美好,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班霍夫大街:低调的华丽】

走出中央火车站,迎面便是著名的班霍夫大街(Bahnhofstrasse)。

这是一条闻名世界的黄金大道。从中央火车站一直延伸到苏黎世湖畔,全长约1.4公里。这里汇聚着瑞士最著名的银行、钟表和奢侈品牌,也是苏黎世繁华与富足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可是,真正让我惊讶的,却不是它的富有,而是它的低调。

灰色调的欧式建筑安静地排列在街道两旁,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楼。建筑外表甚至有些朴素,如果不是橱窗里那些精美的名表,数字后面的一长串零,以及爱马仕精致的皮具、色彩斑斓的丝巾、香奈儿华贵的礼服和馥郁的香水,很难想象,这就是许多人为了购物,宁愿飞越半个地球也要来到的地方。

格洛布斯(Globus)、耶尔莫利(Jelmoli)等百货商场静静地伫立在街边,瑞士著名银行的总部也分布于此。

财富似乎在这里找到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它不喧哗,不炫耀,不急于证明自己。

一个真正的名门闺秀,她的高贵气质,从来都是由内而外的;她不需要用声势浩大来昭显自己的地位。

真正的富有,往往是安静的。

而这,似乎也是苏黎世给我的第一印象。

【一座城市的背后,是一段漫长的历史】

苏黎世并不是一座突然繁华起来的现代城市。

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就有人类活动。罗马时代,这里已经是重要的交通和贸易节点。中世纪以后,苏黎世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城市和商业中心。

1291年,瑞士历史上著名的“三州盟约”形成,乌里、施维茨和下瓦尔登三个山区州结成同盟,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瑞士联邦。瑞士并不是由一个强大的王朝自上而下建立起来的国家,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由一个个拥有自治传统的州逐渐联合而成。

这种“自治、合作、联邦”的传统,深深地影响了今天的瑞士。

而苏黎世,就是这个联邦历史中非常重要的一员。

1519年,宗教改革家乌尔里希·茨温利来到苏黎世,在这里展开宗教改革。于是,这座城市又成为欧洲宗教改革的重要中心之一。

走在今天苏黎世的老城区,脚下是几百年前的石板路,眼前是古老的教堂,耳边是利马特河缓缓流淌的声音。那些看似平静的建筑,其实都保存着欧洲历史风云变幻的痕迹。

历史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安静的方式,留在了城市的墙壁、钟声和河流里。

【老城: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苏黎世市老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保存完好的历史建筑,美丽精致的石雕,古意盎然的壁画,以及中世纪留下来的城市肌理。建筑的窗户向外凸出,形成独具特色的飘窗(Erker),一扇扇窗子仿佛是从历史深处探出来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今天的人们。

旧城区的鹅卵石路把我们带进一个个幽静的小巷。

小巷忽而上坡,忽而下行;花坛里盛开着鲜花,古树投下斑驳的阴影;转过一个街角,便会遇见一座喷泉、一尊雕塑,或者一家别致的小店。

咖啡馆沿街而坐。

人们三三两两地聊天,阳光透过菩提树的叶隙,洒落在桌面上,也洒落在那些悠闲的人们身上。没有匆忙,没有喧嚣,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钟表店更是随处可见。

瑞士人似乎把“时间”做成了一件艺术品。

这才是我心中的苏黎世——

不是浮华的现代都市,而是一座把历史、财富、艺术和生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的城市。

【湖光山色:苏黎世的温柔底色】

苏黎世坐落在利马特河与苏黎世湖交汇之处。

这里真正迷人的地方,是水。

漫步在利马特河畔,河水清澈,天鹅在水面悠然游弋,游船拖着白色的浪花缓缓驶过。远处的苏黎世湖碧波荡漾,晴朗的日子里,阿尔卑斯山在天际若隐若现。

山与水,在这里相依相偎。

城市依水而建,湖光映照着古老的屋顶,远山又把城市拥入怀中。

瑞士的富足似乎也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仅仅是银行里的财富,更是清洁的空气、优美的环境、完善的公共交通,以及人与自然之间那份从容的相处。

这座城市曾多次被评为世界上生活品质最高的城市之一。

一个城市真正的幸福,大概并不是拥有多少摩天大楼,而是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能够在清晨听见鸟鸣,在午后坐在河边喝咖啡,在傍晚沿着湖岸散步。

富足而不张扬,安逸而不懒散。

这就是苏黎世。

【林德霍夫:站在历史的高处】

我们向一对推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打听路线。他们不但耐心地告诉我们方向,还热心地带着我们穿过幽静的小巷,来到林德霍夫(Lindenhof)。

如果不是当地人带路,我们很可能会错过这片闹中取静的地方。

林德霍夫曾是苏黎世历史上的重要地点,如今则是眺望老城和利马特河的绝佳位置。站在这里,城市仿佛展开在眼前。

河对岸,格罗斯大教堂(Grossmünster)的双塔高高耸立。

这座教堂是苏黎世最醒目的城市地标之一,也与茨温利和宗教改革有着密切的联系。两座高塔遥遥相对,厚重而庄严。

我想起雨果对它们的形容——

“好一对硕大的胡椒瓶。”

如此庄严的建筑,被这样一比喻,顿时多了一丝俏皮。我不禁会心一笑。

利马特河畔还有圣彼得教堂(St. Peter),它拥有苏黎世老城中最古老的教堂传统之一。巨大的钟面十分醒目,站在街道上抬头仰望,仿佛时间本身就悬挂在头顶。

圣母教堂(Fraumünster)则以优雅著称。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9世纪,今天最为人称道的,是教堂内部由马克·夏加尔设计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将不同的色彩投射在古老的空间里,历史与艺术在这里交汇,古老的宗教建筑因此又有了现代艺术的灵魂。

格罗斯大教堂、圣彼得教堂和圣母教堂,像三位守护者,静静地守望着利马特河两岸。

它们让这座城市显得典雅、庄重而耐看。

【一座城市的文明,也藏在大学里】

由于时间太紧,我们没有来得及去苏黎世大学和瑞士联邦理工学院。

有些遗憾。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和苏黎世大学都是世界著名学府,苏黎世也因此拥有浓厚的学术与思想传统。

这里曾留下过许多科学家的足迹,其中最令人熟悉的名字之一,就是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曾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求学,后来又在苏黎世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明,除了古老的教堂、漂亮的建筑和繁华的商业之外,还应该有思想。

建筑保存的是过去,大学孕育的是未来。

这正是苏黎世令人敬佩的地方。

【幸福,是会传染的】

在去林德霍夫公园的小路上,我们遇到一对新人。

新娘、新郎和伴郎伴娘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那种喜悦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感染了陌生人。

我们不认识他们,却忍不住为他们高兴。

周六的林德霍夫公园里,聚集着许多当地居民。有人举行小型聚会,大家喝着葡萄酒,谈笑风生;孩子们在草地上嬉戏;鸽子三三两两地在人群中踱步,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

临近公园的一扇阁楼小窗前,一株向日葵迎着阳光盛开。

满园的绿意中,它显得格外耀眼。

我望着那朵向日葵,想到欧洲正在经历经济低迷和欧债危机,而瑞士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从容与稳定。

这片土地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韧性。

也许,正是漫长历史留下来的智慧,让这个夹在欧洲强国之间的小国,懂得如何守护自己的和平与安定。

【和平的涟漪】

终于要告别林德霍夫公园了。

一群鸽子突然迎风而起。

它们带着欢快清脆的鸽哨,掠过古老的屋顶,飞向蓝天。

我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它们。

这张《和平的涟漪》,就是Andrew在苏黎世林德霍夫拍摄的。

Andrew是一个热爱生命、助人为乐、充满爱心的孩子。他立志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对动物、树木和花草也一直情有独钟。

这次瑞士之行,他镜头里的主角,并不是宏伟的宫殿,而是动物、高山上的小花和自然风景。

也许与他的绘画功底有关,他总能发现别人容易忽略的角度。

林德霍夫绿树成荫,鸽子在这里栖息,又从这里飞向天空。

我深深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仰望悠悠白云和晴朗的碧空。

一群鸽子飞翔而过。

阵阵鸽哨清脆悦耳,仿佛一曲动人的和平之歌。

鸽子曾经被人们视为爱情的使者。在古代文明中,它曾与爱神联系在一起;后来,鸽子和橄榄枝又逐渐成为和平的象征。

《圣经·创世纪》中,洪水过后,诺亚从方舟放出鸽子,鸽子衔回橄榄枝,告诉人们洪水已经退去,大地重新获得了希望。

从此,鸽子与橄榄枝,便有了和平的寓意。

20世纪,毕加索也曾以和平鸽为主题创作作品,使“和平鸽”成为现代世界广为人知的和平象征。

而此刻,在苏黎世的林德霍夫,我看到的不是画布上的和平鸽,而是一群真正飞翔在蓝天之下的鸽子。

它们自由地飞过河流、屋顶和古老的教堂。

和平并不是一个抽象的词。

是一群鸽子可以优雅地在人群中觅食,然后自由地飞向天空。

瑞士的历史,是一个小国在大国环伺之间寻找生存之道的历史。

它没有选择成为欧洲大陆上的强权,却选择了联邦、自治与中立;没有用战争扩张自己的疆域,却用贸易、金融、教育和精密工业建立起自己的繁荣。

1815年维也纳会议以后,欧洲列强正式承认瑞士的永久中立地位。此后的近两百年间,这个阿尔卑斯山间的小国始终努力守护自己的中立传统。

当然,中立从来不是简单的“什么都不管”。

它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需要智慧、实力和克制才能守住的道路。

今天的瑞士,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罗曼什语共同存在;不同文化在这里交汇,却没有彼此吞没。

而苏黎世,正是瑞士这种精神的一个缩影。

它既拥抱现代,又珍惜过去。

既拥有财富,又不急于炫耀。

既身处欧洲,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从容。

这,或许就是瑞士最迷人的地方。

林德霍夫公园里,鸽群再次迎风而起。

我望着它们越飞越高,穿过蓝天,越过古老的教堂和屋顶,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愿每一座城市,都能像苏黎世一样,在漫长岁月中守护自己的安宁。

瑞士之约,不只是一次旅行。

它是与山水的相遇,是与历史的相遇,是与人性中美好事物的相遇。

在苏黎世,我与一群飞翔的鸽子相遇。

它们留下的是心中久久不散的——

和平的涟漪。

(完稿于2011年11月,修订于2026年8月)

(摄影:Jack、Andrew、若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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