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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壮丽山河:西藏旅行观察与思绪(三)–西藏的心与灵魂 0

【旅行】壮丽山河:西藏旅行观察与思绪(三)–西藏的心与灵魂

五、西藏的心和灵魂   到西藏第四天即在拉萨参观的这天才改变了我对此次旅行的感觉——我真的感觉是到了一个异族与异族文化的地方,走到了存在着辉煌文化的面前,拉萨才给了我这种感觉。   不过,拉萨市内的财神庙,大昭寺与八角街几乎没有什么可多记的。财神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神,喜欢喝酒,寺庙进去,里面全是白酒的味道,朝拜者喜欢把钱,很小的零钱扔进每一个神像的神龛里, 十块钱,一块钱,五角钱,甚至毛钱,显出贡献者以及整个藏民的经济水平。我看见在财神庙里念经的僧人,他们偷偷地看来朝拜的人,他们翻着经书,有口无心的样子给我很深的印象。   大昭寺是拉萨的主要文化地点,在司门口前面长跪的人们,密密麻麻的,他们长跪,即表达对神对虔诚,也丈量这他们与神的距离,但我们与神的距离能丈量出来吗?他们在祈祷什么呢?人们祈福,可是福能靠祈祷而来吗?人们向神表达感激,但这神灵却需要很多钱财的感激。如果神跟我们一样爱钱,如果传达神谕的使者需要宝石来装饰,我偷偷地微笑,握紧我的钱包,钱,谁都不给,我是一个小气鬼,到给神钱的时候,因为我知道佛祖爱众生,不是爱众生兜里的钱。我因此买了一把新鲜的野花,中年的藏人女性在大昭寺门口买花,我看看这些可爱的散发着清晨的芳香的野花,五块钱就买了一束,我决定进大昭寺里给佛祖送一束鲜花,表达我对佛的尊敬。大昭寺里面很幽暗,人多,挤,导游告诉我们某佛像是多少公斤黄金等等,我脑子里全是一两一两的黄金,根本想不到佛。   布达拉宫才是西藏文化的神圣心脏——在看见布达拉宫的第一眼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这座层层叠叠地建筑在一座小山上的宫殿,这历代达赖喇嘛的住所与宗教中心,才是藏人的心,藏文化的心——他们就是这样想象世界的,一层一层地攀登上去,在做高处或许可以接近佛祖神灵。他们就是这样理解世界的,一层一层的阶梯,就是社会阶层的阶梯,而僧侣阶层是西藏的统治阶层,他们以对神的知识统治那些仰望他们的人 。   我也仰望这座宫殿,在布达拉宫下面我仰望这座宫殿,这是一座从外表看美丽得惊人的宫殿,因为建筑在一座小山上,宫殿层层叠叠,创造出神秘的效果,好像宫殿在上升,在走入云端,我被这建筑的壮观和美丽惊呆了。   天气多变,刚才还是乌云,突然乌云四散,蓝天白云,金碧辉煌、深紫与洁白交替的宫殿如不可思议的神话一样屹立着,期待着我们的朝拜。怀着朝拜的心,我走进这座宫殿,在幽暗曲折的木结构的建筑里参观历代达赖喇嘛圆寂后的墓地——有的有他们的真身在里面,有的是衣冠冢,有的只是象征,一共十四位达赖喇嘛,多位都年轻轻就死于僧侣之间派系的政治斗争,而目前活着的那位,成为禁忌词,远走他乡。   当然,第五位达赖喇嘛最重要,他统一了西藏,组织了西藏社会,并建立了西藏的政治结构——政教合一的制度。第六位达赖喇嘛最可爱,他的墓碑是空的,因为他虽然从小被培养成一个达赖喇嘛,但他掉入了爱情,写下很多爱情诗歌,被僧侣阶层认为不配做达赖喇嘛,这个年轻的爱人,满怀爱情的诗人,在接到清朝皇帝的邀请到北京的路途中失踪,他在距拉萨遥远的北方,在青海湖畔失踪,年仅二十五岁。这位天才的诗人, 他写的诗歌我不久前才读到,读时很震惊,因为那些纯粹的爱情诗是天才的诗人和真心的情人写的,是用年轻骄傲的心写的:“住在布达拉宫,我是雪域之王;在拉萨城里,我是最美的情郎。”   达赖喇嘛们的墓地是布达拉宫最重要的崇拜庙宇,我看到每座墓地构建的庙宇都镶满了各种宝石,宝石的多少标志着这些庙宇的高贵与等级,还看到各种价值的钱票子摞在各个方向都有的钱箱子里,我的裤子兜里也有一小打子二十块一块钱一张的人民币,是好朋友准备的,要我献给这些已故的达赖喇嘛。我摸摸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我要把人民币献给已经成为神明的喇嘛,神明热爱人民币,也因此会祝福我这个也热爱人民币的人,想到这些,我抿嘴而笑,倒是公平往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祝福与保佑可以用钱交换,我喜欢这种有人气的神明。   布达拉宫内部允许参观的地方不多,当然,也不必全部参观,我们看到了达赖喇嘛的书房,他的起居室,卧室——等等这些达赖喇嘛的出发地。这些狭小的房间让我意识到藏人生活的艰苦与简朴,在世界屋脊上生活,物质条件相当原始,达赖喇嘛的物质条件都如此促狭,可见那时藏人的生活条件一定更为艰难。   我想原始宗教产生的地方往往物质条件极为艰难,无论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还是佛教,而极端信奉宗教的地区,或信奉宗教到了极端地步的地区,往往生活条件比其它地区艰难。我的理论是——我跟着马克思的理论走,宗教是香郁的大麻——(我到现在闻到大麻的香味仍忍不住深呼吸,因为大麻真得很香),对生活条件艰难的人们来说,宗教是安慰,是对生命痛苦对安慰,是对生活艰难的安慰,是对挣脱现实的或看不到现实残酷的安慰。   从布达拉宫下来我们在后花园般的池塘旁边休息,回身仰望布达拉宫,仍然是美丽壮观,仍然是巍巍然屹立于云端,在碧蓝的天空下,这座宫殿的外表比内部要美丽得多,我不禁想起布拉格的宫殿,在某种感觉里,我觉得布达拉宫与布拉格宫有相似之处,都是向上的慢坡。   想到当年卡夫卡每天都从布拉格宫旁走过,他不禁对宫殿充满想象,从而写下他对人类社会结构对观察与思考:《城堡》。在这部书里,官僚制度如层层的办公室,一环套一环,却没有真正的负责人,人性被剥夺,正义被否定,公正被扭曲,外表的华丽与内部结构的对立,正如眼前的布拉格宫殿,外表的辉煌与内部结构的简单与粗略对比,外表的庄严美丽与那些死于非命的年轻的达赖喇嘛,可以想象几百年僧侣之间斗争的残酷。   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坚决支持现在的达赖喇嘛,他已经宣布他不再转世,因为时代不同了,他说,转世已经没有意义。但导游说,这不由他决定,要看人民是否愿意他转世,我听了哑然,人民是谁?   上百年的转经筒仍在转着,我也不停地去推那些转经筒,让梦想飞翔,随着这些转经筒的旋转;让祈祷飞翔,语言与思想都可以在旋转中上升;让我们对未来抱有希望,这些转经筒就是希望的翅膀;转经筒表达我们的内心的渴望,我们满怀渴望,对未来,对人生,对这个我们存在的世界……   从布达拉宫眺望拉萨,拉萨这个城市坐落在山谷里,好像是西奥多~伊利昂描绘的“神秘的山谷”,群山环绕这这个城市,群山之外就是无尽的蓝天,无尽的不可思议的山连着山,无尽的碧空下,这座城市——仔细看来并不美的一个城市,因为难看的现代建筑已经成为拉萨的天际线——显得相当迷人。我能想象得出来五十年前、八十年前或一百年前,或三百年前拉萨是多么苍凉,原始,神秘,美丽。   于我,拉萨才是西藏的真谛,而布达拉宫是拉萨的心脏,也是西藏的心脏,遗憾的是如今应该住在里面的人没有住在里面,里面显得空空荡荡,西藏的心和灵魂其实是空荡的——对我来说。   几年前在我心情极度灰凉的时期,我买了四本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书来读,我在他的书里,到处都读出同情和悲悯——compassion——这是他提倡的道德哲学,根本的,他是一个宗教道德哲学家,他甚至说,不管你信什么教,或不信教,悲悯与同情——compassion是我们人类应该具备的基本道德品质。他是对的,其实一个人的道德也是建立在同情与悲悯之中,很难设想一个没有悲悯的人能理解别人和世界。   进入布达拉宫之前遇到一个毛遂自荐的导游,他说他可以用英文导游,我问,你能讲解现在的达赖喇嘛吗?他摇头。你能讲解为什么这里几乎看不到外国人吗?他说,自从去年六月二十一号,西藏不再允许外国人进来。我问为什么,他说不能讲。他个子高而瘦,藏人的面庞,如果你出生长大的地方不允许你说话,你将如何?——我问自己,我会沉默,我会如每一个热爱自我生命的人一样沉默,沉默是我们的保护线。   六:通往拉萨的旅程   我想起法国女探险家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Madame Alexandra David-Neel) 的书的题目——《通往拉萨的旅程》——我喜欢这本书的书名,在路上一直自己默念这本书的书名,虽然我还没有看过这本书。我翻阅过她的另一本书一本《与西藏的巫师与魔法师一起》(With Mystics and Magicians in Tibet)。该书初版于1931年,多年再版,是英国企鹅经典的一本。   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于二十世纪初只身从印度进入西藏,在印度与西藏交界,偶然的机会会见了在那里躲避战乱的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她进出西藏,学习西藏语言,学习西藏的巫术与魔法,翻译藏传佛教的经典,试图理解西藏文化的真谛。   这本书由法国国家科学院士做序,我只阅读了作者自序和院士的序。这是一本描述西藏巫师与萨满师的书,我对亚历桑德拉~大卫-尼尔夫人一无所知,从她的自序里我得知她还写过另外一本书《通往拉萨的旅程》,记述她前往拉萨的所见所闻,我很想读这本书。回到美国之后,我在网上查她的资料,真吓我一跳,她的故事已经有人写出几本书来了,这本书居然是非常著名的一本书,对美国垮掉一代的诗人们有直接影响。     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必须看西藏历史博物馆,因为历史博物馆给我们提供理解今天的参数。西藏历史博物馆的展览让我最受启蒙的是1912年西藏的军事行动与解说中对西藏与西方对关系的描述。看到当时的报纸报道,我深感自己对西藏历史的无知。虽然上个学期我要学生阅读了哥伦比亚大学西藏研究主任罗伯特~巴纳特(Robert Barnett) 的文章《西藏》,我对西藏的了解仅限于几篇西方学者的文章和中国官方的宣传,我其实对巴纳特教授对文章并不满意,因为我觉得他有很深的偏见,但我怎么能评判呢?我对西藏历史和文化的无知让我无法评判他的立场。   巴纳特教授在文章中指出“礼物”是中国政府与西藏关系的根本特点,蒙古人的元朝与满族人的清朝都以礼物为帝国与西藏关系的出发点,而当今的当局,也以礼物为政策的出发点,给西藏的礼物,包括1951年和平进驻西藏,中央政府与西藏的“十七条”,1959年后的“民主改革”,八十年代的经济改革……“礼物”是中国政府给西藏的,换取的是感恩与报答。他在文章中,根本没提松赞干布与唐朝公主婚姻,而在西藏博物馆里,这是头等的大事。   历史是个小姑娘——看你怎么给她打扮了。我走出西藏博物馆,深感历史叙述的意识形态所造成的对人类往昔行为的理解的不同。在谎言充斥的国家意识形态的叙述里,我怎么能相信他们的历史?   通往拉萨的旅程,拉萨的主要街道——八角街或八廓街非常商业化,早已经丧失了精神意义我想起多年前看的纪录片《八廓街》,是中国新纪录电影中的早期电影,如今的八角街已经不像电影中的那样了,街上都是买纪念品的商店,我看到一个街角两个藏族妇女在买藏族女性的裙子,我买了一条,回身一看,原来这个店的老板是个汉族女性,三十岁出头,化妆化得十分过分,超短裙,一双极度夸张红艳的红色巨高跟鞋,她给我的直接感觉就是一个下等妓女,我真不明白商店老板打扮得像下等妓女这到底是何等有伤风化,大概只有汉族女人才会如此不合环境,而那两个卖给我裙子的藏族女性,她们在卖给我裙子的过程中,用眼神等待这个女人给最后的决定,我没有讲价,因为价钱已经够便宜。在翘起的红高跟鞋的蛮横和藏族女人温顺的眼神里,我陡然感觉到阶级,教养,种族,她们的关系的实质。   好朋友和我看到了以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错的情人玛吉阿米命名的餐馆,我们决定就在这富于爱情的地方吃饭。我们要尝尝爱情的饭,结果却在餐桌上遇到了一个小伙子,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的,听说我们是北京的,他也说自己是北京的,并告诉我们他是骑自行车来到西藏的。我们很高兴遇到这样一个有自由意志的小伙子,他学艺术的,三十岁,骑车骑了四十天从北京天安门广场到拉萨。   为什么来拉萨?就是做点平时不做的事情——这通往拉萨的旅程啊!   人生需要激情,哪怕激情过一回——我想,年轻的六世达赖喇嘛为爱情而激情,这个叫大伟的小伙子为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而“激情”——来西藏,跟小伙子一起的一个漂亮的姑娘从四川来——我也问她为什么来?“我有遇到困难的事情,想到西藏来寻找答案。”激情与寻找,通往拉萨的旅程里有这么多要寻找意义的人们,藏人们磕长头,跪下祈祷,汉人也来寻找意义,西方人也来寻找意义。   拉萨聚集着各种各样来这里寻找答案的人。我看到一个磕长头的年轻的藏人从我眼前匍伏过去,他匍伏,站起来,再次伸长手臂匍伏,一遍又一遍,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呢?如此年轻,棱角分明的脸庞英俊而饱经风霜,在这八角街上跪长头,像无形的佛致敬,像心目中的佛祈求,向他的答案进军,磕他祈求什么呢?得不到的爱情还是对远方的渴念?他在寻找的答案是什么呢?这长跪和长头,就能让他找到生命的答案吗?   到底生命的答案在哪里呢?在远方吗?我们为什么旅行?我跟好朋友讨论,我们是在寻找答案吗?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要的答案是什么?   我打开特地为此次旅行准备的书《旅游与转型中的藏文化》(Tourism and Tibetan Culture in Transition),挪威学者Ashild Kolas 著,她在本书中论述旅游是怎样影响和构建了藏文化的,把藏文化构建为“他者”,即影响了对藏文化遗产的理解,也重新塑造了对藏文化的想象。这本书一开始就询问:我们为什么旅行?人们为什么到藏区去,为什么去看西藏文化?到底这些旅行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去学习藏文化,还是去消费西藏文化?好问题,我点头。我们是来学习的还是来消费的?   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对旅游与地域文化关系的研究,我躺在旅馆里阅读了前三章,也许我应该另写一篇书评来讨论这本书的主要观点,因为这些观点都非常有用,让我们看到旅行的实质,看到我们是怎样加入这浩浩荡荡的旅行大军。旅行不仅是游山玩水,旅行不仅开阔眼界——这不是必然的,必然的是旅行涉及到经济、市场、文化身份,异域想象,欲望与消费——通往拉萨的旅程,我们无意识到的东西是如此之多,我们寻找的答案是我买的藏族女性的服装还是碧蓝绣花的头巾?你到西藏寻找什么答案?   而拉萨,是的,拉萨是西藏迸迸跳动的心脏,而应该浪漫充满爱的玛吉阿米餐馆,里面的环境和饭菜都谈不上怎么好,倒是从餐馆出来,我累了,坐在警察旁边,跟藏人警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问他的生活,他的家,我忽然觉得在陌生的城市跟陌生人坐在一起,后来陌生的年轻人领着我们看某个富商的家,这里已经成为小资情调的旅馆,我们没有具体目的地闲逛着——这都有无限的诗意。